Sign in / Join

[社會課] 國家恐怖主義 (State Terrorism)

國家恐怖主義,針對的對象不再是政府,而是不論自己還是其他國家下,所有的平民。

恐怖主義和戰爭有何不同?

戰爭雖然危險,範圍相對明確可見。在戰爭降臨之前,早已有先兆。戰爭破壞力強,平民卻可以盡量遠離戰場,逃到較安全的地方,或者投降,增加生存機會。相對而言,恐怖主義則是「人人自危, 攻其不備」,你不會因為是無權無勢的非武裝平民,就能置身事外。因為受害者是隨機選取的,你也不會因為刻意避開危險,就能夠保證安全。在完全想不到的時刻,會突然受害。何時何地何人,都可能被恐怖活動波及。恐怖活動之所以營造恐怖,是因為他是無法預測的。

一般人難以想像,恐怖份子會成為政府,政府會是恐怖份子。有些人,當他們不是統治者時,就用恐怖活動作為奪取政權的手段。當他們成功後,他們就改用恐怖活動,作為穩固統治的手段。當政府就是恐怖份子時,這就是終極的恐怖主義--「國家恐怖主義」。

國家恐怖主義,和其他恐怖主義一樣,都是建立在「人人自危」這一點上。國家恐怖主義,運用公權力,各種公營的特務機關、軍隊、警察。而任何一個平民,都可以是受害者。只要國家懷疑或覺得這個人會影響到統治時,便會派去相關人員去拘留,或者綁架,拐帶該人物。秘密拘禁,審問,脅持人質迫他做事,甚至處決。雖然是警察或特務,但是他們在甚麼時候抓人,以及為甚麼而抓人,是沒有任何客觀可見標準的。他們想抓就抓,也可以完全放任你做任何事。

這是故意的,他是故意把界線劃開得很含糊。你做甚麼都可能變成理由,也可能沒事。你是甚麼人都可能突然被抓,也可能不被抓。結果,平民們就無法區分一條界線,甚麼可以做,甚麼不可以做;甚麼可以說,甚麼不可以說。沒有人能說出來,只有被抓時大家就要「心知肚明」。最終形成一種害怕被人抓的恐懼,而產生自我規限。沒有人能說出哪些事情有問題,就唯有自己想像有甚麼不能做,就全部都不做。

最後整個社會都活在惶恐之下,一旦說了一句有可能出事的話,就會擔心一整天。一有人拍門就會魂飛魄散,最終為免擔心,唯有把自己磨平與隱藏,確保自己絕對不可能被留意,最後大家都不敢說真話,只敢打刷邊球發洩。所謂的白色恐怖,每人心裡有個小警總,自我審查,皆是國家恐怖主義想要達成的結果。

國家恐怖主義比一般恐怖主義更恐怖的地方,在於因為恐怖份子就是政府,所以無法找政府保護。本來該保護市民的警察,因為他們的生計掌握於政府,難以反抗政府。所以面對國家恐怖主義,多數是裝作看不到,隨便銷案,或者是以非常消極的態度辦案,長期拖延。要不就是說無權處理,或者沒有證據,用官腔去打發。警察不想背黑鍋,唯有否認這些恐怖主義活動的存在。最壞的情況,警察甚至是背後協助恐怖份子,為他們提供資訊,情報,主動消除證據等,國家恐怖主義最可怕的地方,在於孤立無援。

這還不是最後的結果,警察面對這些例如綁架,非法拘禁這樣的行為,無法處理,會有罪惡感,聽起來好像是良心發現?會因此義正辭嚴出來指正嗎?難道警察看到有人被綁架,自己救不了,作為保衛市民的專業者,會無動於衷嗎?很抱歉, 這是電影的劇情,現實是更醜陋的。

在很多曾實行國家恐怖主義的地方,警察不僅沒有良心發現,反而會為了消除自己不能處理這些犯罪的罪惡感,會慢慢傾向相信受害者有問題,是一些該死的壞人。所以保護不了他們也沒問題,合理化自己保護不了市民的事實。他們會認為,他們被綁架,是因為他們自己犯賤,反而警察被連累捲入變成夾心餅才是無辜的。最終顛倒是非黑白,很諷刺地,人的良心責備,不僅沒導人向善,反而令人更徹底的腐敗。所以,國家恐怖主義會腐敗整個國家的道德。

例如 1980 年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林宅血案,林義雄當年是美麗島事件的涉事人,家裡明明被情治單位所監控,理論上應很安全。偏偏林義雄的母親與兩個七歲的女兒被人進入住宅裡殺害,九歲的長女則重傷,而凶手卻可以自由出入案發現場。最後去到今天都沒有辦法知道誰是凶手。號稱除暴安良的警方,就這樣任由幾個生命消失了。就算槍裡有子彈,又能做到甚麼呢?甚麼除暴安良,維持正義,保護弱小,追查真相。在國家恐怖主義面前,就立即還原成一個小小公務員。

你全家被殺,是因為你搞政治,是你不對;我有退休金,是因為我奉公守法,努力工作。曾立志成為警察的小孩,應該沒誰是想變成這樣的大人,可惜現實的大人就是這種令人難堪的鬼東西。

國家恐怖主義是一層層的,他需要的是讓人「自律」,所以他會先對付明顯的反抗者。當明顯的反抗者都收口了,就會開始對付潛在的反抗者。當潛在的反抗者都表示不會反抗,願意「自律」了,就會對付「雖然你沒意思反抗,但我覺得你就是在反抗」的人。甚至最後去到完全隨機,不用理由。社會上突然有人消失,突然有人被綁票,因為目標是讓所有人恐懼到自我審查,越隨機越難測越好。

最後剩下的只有最露骨的獻媚,像狗一般服從的人,而這些人還是會互相告發,每一個人都會打小報告。將所有人類變成每天被恐怖籠罩著,惶恐地檢視自己一句一話不敢說錯的懦弱者,遇到有人被綁架,消失,大家看到荒謬的事情,不僅不會指出這是荒謬的,還會快速加入其中。

正因為人人害怕成為下一個受害者,所以大家都爭相表示對政府的忠誠。再難看的恐怖主義犯罪,都會出來辯護,找出所有疑點,總之就是想要給政府一個無罪推定;同時找出受害者的所有缺點,去把受害者塑造成一個罪有應得的人。去到自相矛盾,無話可說時,就一笑置之,要不就指鹿為馬。最後發覺最好的選擇,就是完全置身事外,視而不見。一個冷漠,爭相獻媚,互相背叛但永遠服從權力的社會;一個只要政府說他有罪,他就一定不會是好人的社會。如果這就是你的理想鄉,縱容國家恐怖主義,你就能得到了。

上面說的林宅血案的四年後,正正發生一次全球觸目的「越境犯法」事件。這次是一個叫劉江南的作家,他是美國公民,在美國寫一些臺灣政府不喜歡的東西。當年的臺灣,竟然使用恐怖主義的手段,派人在美國開槍把他刺殺掉。一個國家的情治機關,公然越境在另一國犯罪。這件事終於觸怒了美國,抵擋不了美國壓力的臺灣政府,終於放棄了國家恐怖主義,也結束了戒嚴與一黨專制。渡過了漫長的黑暗,迎來了民主化的新時代。

或多或少,造就了三十年後民主化的臺灣。在羡慕別人的成就時,也得看看別人經歷過了甚麼。

[文:鄭立]

Profile photo of 鄭立